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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曾祺这篇写金农的小说,值得一读

书艺咀华 2019-07-04 18:07: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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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农作


 这是汪曾祺先生于1983年,以“扬州八怪”之一的金农为蓝本,所创作的一篇历史小说,原名《金冬心》。汪先生是现当代著名散文家、小说家,沈从文先生的登堂弟子,被著名作家贾平凹称为“文狐”。野史素材到了他的笔下,变得人物丰满、言行生动。(文中蓝字均可点击阅读)

正   文


召应博学鸿词杭郡金农字寿门别号冬心先生、稽留山民、龙椶仙客、苏伐罗吉苏伐罗,早上起来觉得很无聊。 

他刚从杭州扫墓回来。给祖坟加了加土,吩咐族侄把聚族而居的老宅子修理修理,花了一笔钱。杭州官员馈赠的程仪殊不丰厚,倒是送了不少花雕和莼菜,坛坛罐罐,装了半船。装莼菜的瓷罐子里多一半是西湖水。我能够老是饮花雕酒喝莼菜汤过日脚么?开玩笑! 

他是昨天日落酉时回扬州的。刚一进门,洗了脸,给他装裱字画、收拾图书的陈聋子就告诉他:袁子才把十张灯退回来了,是托李馥馨茶叶庄的船带回来的,附有一封信,另外还有十套《随园诗话》。金冬心当时哼了一声。 

去年秋后,来求冬心先生写字画画的不多,他又买了两块大砚台,一块红丝碧端,一块蕉叶白,手头就有些紧。进了腊月,他忽然想起一个主意:叫陈聋子用乌木做了十张方灯的架子,四面由他自己书画。自以为这主意很别致。他知道他的字画在扬州实在不大卖得动了——太多了,几乎家家都有。过了正月初六,就叫陈聋子搭了李馥馨的船到南京找袁子才,托他代卖。凭子才的面子,他在南京的交往,估计不难推销出去。他希望一张卖五十两。少说,也能卖二十两。不说别的,单是乌木灯架,也值个三两二两的。那么,不无小补。

袁子才在小仓山房接见了陈聋子,很殷勤地询问了冬心先生的起居,最近又有什么轰动一时的诗文,说:“灯是好灯!诗、书、画,可称三绝。先放在我这里吧。” 

金冬心原以为过了元宵,袁子才就会兑了银子来。不想过了清明,还没有消息。 

现在,退回来了! 

袁枚的信写得很有风致:“……金陵人只解吃鸭月肃,光天白日,尚无目识字画,安能于光烛影中别其媸妍耶?……” 

这个老奸巨猾!不帮我卖灯,倒给我弄来十部《诗话》,让我替他向扬州的鹾贾打秋风!——俗! 

晚上吃了一碗鸡丝面,早早就睡了。 

今天一起来,很无聊。 

喝了几杯苏州新到的碧萝春,念了两遍《金刚经》,趿着鞋,到小花圃里看了看。宝珠山茶开得正好,含笑也都有了骨朵了。然而提不起多大兴致。他惦记着那十盆兰花。他去杭州之前,瞿家花园新从福建运到十盆素心兰。那样大的一盆,每盆不愁有百十个箭子!索价五两一盆,不贵!要是袁子才替他把灯卖出去,这十盆剑兰就会摆在他的小花圃苇棚下的石条上。这样的兰花,除了冬心先生,谁配?然而…… 

他踱回书斋里,把袁枚的信摊开又看了一遍,觉得袁枚的字很讨厌,而且从字里行间嚼出一点挖苦的意味。他想起陈聋子描绘的随园:有几颗柳树,几块石头,有一个半干的水池子,池子边种了十来棵木芙蓉,到处是草,草里有蜈蚣……这样一个破园子,会是江宁织造的大观园么?可笑!此人惯会吹牛,装模作样!他顺手把《随园诗话》打开翻了几页,到处是倚人自重,借别人的赏识,为自己吹嘘。有的诗,还算清新,然而,小聪明而已。正如此公自道:“诗被人嫌只为多!”再看看标举的那些某夫人、某太夫人的诗,都不见佳。哈哈,竟然对毕秋帆也揄扬了一通!毕秋帆是什么?——商人耳!郑板桥对袁子才曾作过一句总评,说他是“斯文走狗”,不为过分! 

他觉得心里痛快了一点,——不过,还是无聊。 

他把陈聋子叫来,问问这些天有什么函件简帖。陈聋子捧出了一叠。金冬心拆看了,几封,都没有什么意思,问:“还有没有?” 

陈聋子把脑门子一拍,说:“有!——我差一点忘了,我把它单独放在拜匣里了:程雪门有一张请帖,来了三天了!” 

“程雪门?” 

“对对对!请你陪客。” 

“请谁?” 

“铁大人。” 

“哪个铁大人?” 

“新放的两淮盐务道铁保珊铁大人。” 

“几时?” 

“今天!中饭!平山堂!” 

“你多误事!——去把帖子给我拿来!——去订一顶轿子!——你真是!——快去!——哎哟!” 

金冬心开始觉得今天有点意思了。 

等着催请了两次,到第三次催请时,冬心先生换了衣履,坐上轿子,直奔平山堂。 

程雪门是扬州一号大盐商,今天宴请新任盐务道,非比寻常!果然,等金冬心下了轿,往平山堂一看,只见扬州的名流显贵都已到齐。藩臬二司、河工漕运、当地耆绅、清客名士,济济一堂。花翎补服,辉煌耀眼;轻衣缓带,意态萧闲。程雪门已在正面榻座上陪着铁保珊说话,一眼看见金冬心来了,站起身来,铁保珊早抢步迎了出来。 

“冬心先生!久仰!久仰得很哪!” 

“岂敢岂敢!臣本布衣,幸瞻丰采!铁大人从都里来,一路风霜,辛苦了!” 

“请!” 

“请!请!” 

铁保珊拉了金冬心入座。程雪门道了一声“得罪!”自去应酬别的客人。大家只见铁保珊倾侧着身子和金冬心谈得十分投机,金冬心不时点头拊掌,不知他们谈些什么,不免悄悄议论。 

“雪门今天请金冬心来陪铁保珊,好大的面子!” 

“听说是铁保珊指名要见的。” 

“金冬心这时候才来,架子搭得不小!” 

“看来他的字画行情要涨!” 

稍顷宴齐,更衣入席。平山堂中,雁翅般摆开了五桌。正中一桌,首座自然是铁保珊。次座是金冬心。金冬心再三谦让,铁保珊一把把他按得坐下,说:“你再谦,大家就不好坐了!”金冬心只得从命。程雪门在这桌的主座上陪着。 

今天的酒席很清淡。铁大人接连吃了几天满汉全席,实在是没有胃口,接到请帖,说:“请我,我到!可是我只想喝一碗晚米稀粥,就一碟香油拌疙瘩丝!”程雪门说一定照办。按扬州请客的规矩,菜单曾请铁保珊过了目。凉碟是金华竹叶腿、宁波瓦楞明蚶、黑龙江熏鹿脯、四川叙府糟蛋、兴化醉蛏鼻、东台醉泥螺、阳澄湖醉蟹、糟鹌鹑、糟鸭舌、高邮双黄鸭蛋、界首茶干拌荠菜、凉拌枸杞头……热菜也只是蟹白烧乌青菜、鸭肝泥酿怀山药、鲫鱼脑烩豆腐、烩青腿子口蘑、烧鹅掌。甲鱼只用裙边。鮕花鱼不用整条的,只取两块嘴后腮边眼下蒜瓣肉。车虫敖只取两块瑶柱。炒芙蓉鸡片塞牙,用大兴安岭活捕来的飞龙剁泥、鸽蛋清。烧烤不用乳猪,用果子狸。头菜不用翅唇参燕,清炖杨妃乳——新从江阴运到的河豚鱼。铁大人听说有河豚,说:“那得有炒萎嵩呀!——‘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,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’,有蒌蒿,那才配称。”有有有!随饭的炒菜也极素净:素炒蒌蒿薹、素炒金花菜、素炒豌豆苗、素炒紫芽姜、素炒马兰头、素炒凤尾——只有三片叶子的嫩莴苣尖、素烧黄芽白……铁大人听了菜单(他没有看)说是“这样好,‘咬得菜根,则百事可做’。”他请金冬心过目,冬心先生说:“‘一箪食,一瓢饮’,侬一介寒士,无可无不可的。” 

金冬心尝了尝这一桌非时非地清淡而名贵的菜肴,又想起袁子才,想起他的《随园食单》,觉得他把几味家常鱼肉说得天花乱坠,真是寒乞相,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冷笑。 

酒过三巡,铁保珊提出寡饮无趣,要行一个酒令。他提出的这个酒令叫做“飞红令”,各人说一句或两句古人诗词,要有“飞、红”二字,或明嵌、或暗藏,都可以。这令不算苛。他自己先说了两句:“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”有人不识出处。旁边的人提醒他:“《红楼梦》!”这时正是《红楼梦》大行的时候,“开谈不说《红楼梦》,纵读诗书也枉然”,不知出处的怕露怯,连忙说:“哦,《红楼梦》!《红楼梦》!”下面也有说“一片花飞减却春”的,也有说“桃花乱落如红雨”的。有的说不上来,甘愿罚酒。也有的明明说得出,为了谦抑,故意说:“我诗词上有限,认罚认罚!”借以凑趣的。临了,到了程雪门。程雪门说了一句: 

“柳絮飞来片片红。” 

大家先是愕然,接着就哗然了: 

“柳絮飞来片片红,柳絮如何是红的?” 

“无是理!无是理!” 

“杜撰!杜撰无疑!” 

“罚酒!罚酒!” 

“满上!满上!喝了!喝了!” 

程雪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诌出这样一句不通的诗来,正在满脸紫涨,无地自容,忽听得金冬心放下杯箸,从容言道: 

“诸位莫吵。雪翁此诗有出处。这是元人咏平山堂的诗,用于今日,正好对景。”他站起身来,朗吟出全诗: 

廿四桥边廿四风, 
凭栏犹忆旧江东。 
夕阳返照桃花渡, 
柳絮飞来片片红。 

大家,一听,全都击掌: 

“好诗!” 

“好一个‘柳絮飞来片片红’!妙!妙极了!” 

“如此尖新,却又合情合理,这定是元人之诗,非唐非宋!” 

“到底是冬心先生!元朝人的诗,我们知道得太少,惭愧惭愧!” 

“想不到程雪翁如此博学!佩服!佩服!” 

程雪门哈哈大笑,连说:“过奖,过奖!——菜凉了,河豚要趁热!” 

于是大家的筷子一齐奔向杨妃乳。

铁保珊拈须沉吟:这是元朝人的诗么? 

金冬心真是捷才!出口成章,不动声色。快,而且,好!有意境……

第二天,一清早,程雪门派人给金冬心送来一千两银子。金冬心叫陈聋子告诉瞿家花园,把十盆剑兰立刻送来。

陈聋子刚要走,金冬心叫住他: 

“不忙。先把这十张灯收到厢房里去。” 

陈聋子提起两张灯,金冬心又叫住他: 

“把这个——搬走!” 

他指的是堆在地下的《随园诗话》。 

陈聋子抱起《诗话》,走出书斋,听见冬心先生骂道: 

“斯文走狗!” 

陈聋子心想:他这是骂谁呢? 

【书艺咀华】短评:

此文暗含着许多人情世故,人物栩栩如生,很多细节值得慢慢品味,至今读来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。自古以来,有钱人缺文化,文化人缺钱。在饭局上,金农以敏捷的才思,巧妙地为大盐商程雪门解了围,并获得高额报酬。铁保珊虽然明知那根本不是什么元代的诗、而是金农即席创作,但也知道这不过是社交场上的逢场作戏,也就没有揭穿,大家其乐融融。铁保珊与程雪门的官商交际也很有意思。铁口头上说只想喝一碗米粥,程也应下,可上菜时却是如此奢侈隆重,这些都不过是社交场上的烂规则、官腔而已。金农作为书画名人,老江湖,人情练达,收到请帖后心里甚为高兴,却故意延迟到席,摆足架子,到席之后又与铁保珊谈得投机,虽然别人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,也无需知道,却给大家传递出其身份不一般、与大官关系不一般的微妙信息,以此提高身价。高官、富商、文化人凑在一起,套路满满,这种事太常见了。社交场上,虽然彼此之间的寒暄虚虚实实、逢场作戏、实在无聊,但每个人都在这里各取所需,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,所以才会乐此不疲、不亦乐乎。从此文中,你读出了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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